去成都那天,我兄弟说要带我见见世面。
我兄弟是个职业选手,夜店咖,成都待了八年,每条酒吧街的保安都认识他。他说订了个台,约了几个小美,让我收拾收拾。
于是我们去化妆店化妆,做发型,换上增高鞋。我兄弟说,在成都玩,得有点仪式感。我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自己像个假人。
晚上先去二麻。我兄弟带来的女生们各有姿色,长腿、卷发、香水味。
有人对我示好,挨着我坐,问我是做什么的。我陪她喝了几杯,但没什么心思。她问一句我答一句,后来她就不问了。
那晚不知怎么了,就是提不起劲。
后来我发现隔壁桌有个女孩,一个人坐着。
她穿一条墨绿色的长裙,料子软软的,像那种到处流浪的人才会穿的款式。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,辫尾坠着几颗银珠子,她一动,珠子就轻轻响。
她不看手机,就自顾自喝酒,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,像是在等人。喝酒的样子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是在尝什么味道。
我看了她好几眼。
后来我兄弟凑过来问:看什么呢?
我说没什么。
他说那是藏族的,那辫子一看就是。
我说你怎么知道?
他说我在成都待这么多年,这都看不出白混了。
我又看了她一眼。她正好抬头,撞上我的目光。她没躲,就那么看着我,然后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喝酒。
那个笑让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后来我端着酒走过去。
我说:等人?
她抬头看我,眼睛很亮,像高原上的那种亮。
她说:等不到。
我说那别等了,过来一起喝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:你请客?
我说行。
她站起来,比我矮一点,站在我旁边的时候,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没有闻过的味道,混着酒香,说不出来的好闻。
她叫央金,在成都做设计。那天她在等一个一直没来的闺蜜,等了一晚上,等来了我。
央金话不多,但玩起来很疯。
到我们桌之后,我兄弟带来的女生们打量她,她也不在意,自顾自倒酒,然后看着我,说:喝。
在二麻将我喝得有点上头,转场去夜店的时候,我已经有点飘。她走在我旁边,时不时扶我一下,说:你们汉人酒量不行。
我说我们汉人只是谦虚。
她笑了,笑声脆脆的,像她的银珠子。她说你谦虚什么,你都快贴我身上了。
我说那你让我贴吗?
她没说话,但也没躲。
到夜店之后,我兄弟他们开了新台,音响震得人心脏发麻。我们玩抓手指。
那晚玩了好几种,我印象最深的有几个:
第一个,叫“镜子游戏”。两个人面对面,一个人做什么动作,另一个人必须像镜子一样同步做。
我和央金玩的时候,我抬左手,她抬右手,反应慢了就喝酒。后来我故意慢慢抬手,看她跟着我动,像在跳舞。她做着做着笑了,说你在耍我。我说你才发现。
第二个,叫“对视不能笑”。两个人盯着对方看,谁先笑谁喝。
我盯着她的眼睛,很亮,里面有星光在晃。她盯着我,也不说话。我看着她睫毛的弧度,看着她嘴角轻轻抿着,看着她努力憋笑的样子。后来她没忍住,笑了,说你看什么看。
我说看你眼睛好看。她说你喝多了。我说我没喝多。她说那你说我眼睛什么颜色。我愣了一下。她笑得弯下腰。
第三个,叫“一根手指”。两个人面对面,一根手指抵在一起,谁先动谁喝。
我和她抵着手指,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,凉凉的,轻轻的。我的手指慢慢移动,从她的指尖滑到指腹,再从指腹滑回指尖。她说你作弊。我说证据呢。她笑着喝了一杯,然后说:你等着。
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,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银珠子凉凉的,一下一下碰到我的皮肤。她突然说:你们汉人,都这么会玩吗?
我说:分人。
她说:那你呢?
我说:看跟谁。
她没说话,但她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。
后来的事,记得不太清了。只记得她带我回了她的公寓。
房间不大,到处是藏式的毯子和挂饰,墙上挂着一幅唐卡,画的是我认不出的神佛。空气里有一点熏香的味道,和她身上的一样。
她给我倒了一杯水,说:喝点,不然明天头疼。
我接过来,没喝,看着她。
她站在我面前,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照着她的轮廓。那些细细的辫子垂下来,银珠子闪着光。
我说:你很好看。
她说:你喝多了。
我说:我清醒的时候也这么想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和之前在夜店不一样,软软的,像高原上的风吹过草甸。
她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后来她说:你知道吗,我们那有个说法,有些人是一辈子只能见一次的。
我说:那我们是那一次吗?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说:我不知道。
后来我知道答案了。
那晚她让我知道,有些人天生就能对上。
她意外,我也意外。
后来的几个日日夜夜,我们昼夜颠倒,在宿醉中相拥,在激情后睡去。
白天睡觉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醒来的时候,她有时候在画图,有时候在煮茶。她会给我煮酥油茶,问我喝不喝得惯。我说喝得惯。她说你骗人。我说真的。她笑着又倒一碗。
晚上去喝酒,去夜店,玩到凌晨回来。然后再开始。
那几天成都的夜都很长,长到我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
有一次半夜醒来,她还没睡,坐在窗边看外面。我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她说你看,成都的夜是粉红色的。我看了看,确实是,霓虹灯的光把天空染成暧昧的颜色。
我说:你在想什么?
她说:在想你什么时候走。
我说:你想我走吗?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,看着我说:我不想,但你得走。
我问为什么?
她说:我们这种人,留不住谁的。
有一天早上,她说她要走了。
我问去哪儿?
她说去川西,有个活动要跟。
我说那我还留几天。
她看着我,笑了笑,没说话。那个笑里有点东西,我看不懂。
她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看。她把那些细细的辫子散开,重新编,编得很慢。我说我帮你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你会吗?我说不会,但想学。
她笑了,说来不及了,下次吧。
后来她收拾好了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她说:你以后还来成都吗?
我说来。
她说那再见。
我走过去,抱了她一下。她在我怀里,香香的,软软的,身上的味道和那天一样。
我说:我能加你微信吗?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:不用。
我问为什么?
她说:有些人,加了也会删,不如不加。
她走了之后,我在她公寓里坐了很久。
后来我出门,在巷子里走,走到我们第一次喝酒的二麻,站在门口发呆。再后来我打车去机场,一路看着成都的夜景往后退。
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在飞机上了。
翻手机,翻通讯录,翻聊天记录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我没加她微信。她也没加我。
那几天像一场梦,梦醒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只记得她眼睛很亮,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。只记得她身上酥油茶的味道。只记得那天晚上她说:我们这种人,留不住谁的。
只记得那几天成都的夜,长到我们以为可以一直那样下去。
有些人陪你几天,够你想一辈子。
不是那几天有多好,是之后的日子,你总会想起那几天。
央金后来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她有没有想起过我,我也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成都那几天,有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孩,让我记了很久。
她说有些人是一辈子只能见一次的。
那她就是我那一辈子一次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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